子愚雅趣
我的二伯父
散文  2018年05月10日  阅读:114

严格来说,二伯父不是我的至亲,因为他是我的堂伯。

想来人生貌相的者有之。我的曾祖父就是。

二伯父生在乱世,加上豫西“水旱蝗汤”灾害,幼年发育不良,个子稍矮,又有“背锅”姿态,故是国民党“拉丁”时,保长要求我家必须有一人当兵, 曾祖父思来想去让二伯父顶个数,因为大伯父“高大上”好做庄稼爱活儿,再想这孩子乡公所肯定样不上。谁知风雨飘摇的国民党政府硬是让二伯父从了军。

父亲给我说过多次,那年他在地头玩耍,有人栓着二伯父往镇上去,见了我父亲说,“兄弟,您哥我当兵去了!”当时一句常话,如今听来特别碜人,意味着决绝。

二伯父说他在国民党部队里没有一年就跑到共产党这边了,其时他还是个孩子,十五六岁,长的“没人”,整天跟着当官的跑腿儿。可当解放军后成了机枪手,立过四次功。复员后当了生产队干部。父亲说那时村里党员不多,二伯父是火线入党,复员军人,思想进步,把邻村的一个妇女干部娶到了家。

在我的印象中,二伯父和蔼可亲。好说好笑。奶奶说他没心肝,前面得罪了人挪挪脚就忘了。在会上还说他亲伯我的爷爷的不是,奶奶没少嘟囔他。现在想来也逗,当干部就要以身作则,率先垂范,不严格要求自己亲属,怎么说人家。

二伯父是孩子头,搐蝉,捉蝈蝈、捅马峰窝的技巧都是他交给我们的。小时候爱听打仗的故事,二伯父就讲他如何如何冲锋,如何如何投弹,拿机枪如何如何扫射,地下的子弹壳你用“提斗”也搓不完。他还俘虏过十几个国民党兵呢!

二伯父好“扣次”,农具总是收拾的得得劲劲,厥把磨得明光明光,锄头擦的锃亮锃亮,锨头上不沾一点土星子。但他家生活过的拮据。因为他不“投机倒把”,不沾“资本主义尾巴”。青黄不接时,奶奶时常接济他。记得八月初他就刨红薯吃,那是“先物”,我总爱跑他家尝鲜。

二伯父家生活困难还在于孩子多,三女二男,伯母身体不好,后来得了乳腺癌,榨干了家里的血汗。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行联产责任制时,父亲买了头母牛让他喂着,供我两家使役。二伯就住在门外的烟炕房里,与牛一室。后来母牛生犢,两三头牛的粪便把个小屋熏的进不去人,不知道二伯父是如何休息的。

那些年我如今想来都寒蝉,过年时孩子家穿新衣裳,二伯父总是一身补丁,天热了还穿着夹袄,身上晒得黝黑。他一干活就把上身衣服脱了,不知是不是为了节省。有一年大年初一,二伯家一两肉没割,吃的豆腐菜,奶奶爷爷唏嘘不已,专门让母亲剩了两碗肉菜端过去。

二伯父待我兄弟如亲生一般,上地回来摘一兜红酸枣到家掏给我们,修路“动土”刨出来的“地欢儿”(一种地蛹虫)也给我们弄点烧烧吃打牙祭。

后来日子慢慢好了,二伯也盖了三间新房,娶了儿媳妇。但他却老了。那一年家里打电话说二伯“老了”,我从县城赶回家看到二伯佝偻在他一辈子住的小黑屋的床上,觉得天都塌了。

我曾出版两本文集,里面记载了许多人物,唯独不写二伯父,我不想触动那根神经,因为阮籍曾言:“素质游商声,凄怆伤我心。”

今逢老人家二十年祭日,晨起潸然,人生为什么如此短暂?